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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中国数学展望

本文作者:糜克定

21世纪中国数学会怎么样

有些年轻的朋友问我:中国进入21世纪,她的数学会是怎么样?

从事数学研究的人,时常喜欢预测一些命题可能的结果,我们往往有许多猜想,可能正确也可能错误。如果猜想被证明是正确无误,我们往往兴高采烈;如果被指出是错误,我们也不灰心,再提出一些猜测。

数学是中国人专长

如果我要预测的话,我会说:“进入21世纪,中国数学会迅速发展,中华民族会在世界科技舞台上有更多的卓越表现。数学是中国人擅长喜欢的学科,只要社会认识到其重要性,一定自然的会培养出许多人才来。”

在近代有许多老前辈曾为当时中国科学的落后,国力的衰弱而抒发一些见解。有一位在1912年曾任孙中山临时大总统府秘书的年青人——任鸿隽(1886—1961),他在1914年留学美国康奈尔大学,学习理化,感到当时中国的科学落后,联合杨杏佛、秉志、赵元任、胡明复等组织了一个科学社,目的是联合海外学子为中国科学的振兴及开启民智尽点绵力。

在1915年的《科学》创刊号上,任鸿隽作为中国科学社的社长写了一篇题为《论中国无科学之原因》的专题文章。

他认为这原因是:“自秦汉以后,人心梏于时学,其察物也,取其当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其择术也,鹜于空虚而引避实际。”

“文人学者多钻研故纸,高谈性理,或者如王阳明先生之格物,独坐一月;颜习 之讲学,专尚三物,即有所得,也和科学知识风马牛不相及。”

“或搞些训诂,为古人作应声虫,书本外的新知识,永远不会发现。”

中国的数学源远流长,从五六千年前结绳记数,发展到夏商时以甲骨记载大数字,以后由于农耕的需要,几何算术的发展不落后于希腊,数学发展到宋元时期,许多成果是领先当代。可是到了明朝八股取士的制度一开,中国的数学就此一落千丈。

中国从什么时候开始落后了

日本数学家三上义夫在他的名著《中国算学之特色》一书写道:“中国之算学,历史甚长,且生于伟大文明系统中,然不能比较丰富发达者,其主因盖在中国算学家,多不以算学为专业,此种意见,或亦非过言。”

他讲的并不错,翻看中国数学史典籍,随便举出一些有名的数学家,比方说唐朝有名的天文历算家一行,他是密教五祖之一,他并不是专门在数学上研究,花在佛学的钻研时间就多过数学。

南宋的大数学家秦九韶,是在当官时发现军事部署、财政管理、建筑工程如果不进行计算会造成“财蠹力伤”,而且计算的失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对公私都会造成损害,从而精研数理以便“通神明,顺性命”,并利用它来“经世务”。

1955年,毛子水先生在《中国科学思想》一文中说,中国的科举落后是有以下的五个原因:

(1)政治方面——中国自秦以来,大半时间是天下统一。一个统一的天下,人民就会因袭故常,不想出奇技淫巧以相尚。和欧洲各国分立的时期多,便要出奇制胜相竞争,有竞争就有进步。

(2)社会方面——中国社会是农业社会,人民乐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所追求的不外是牛羊的肥美,工具也止于精良的犁耙,容易满足现状。而科举的发展则是追求不断的创新,永无知足的时候,所以中国的社会结构,也是不利科学的发展。

(3)考试制度方面——中国的科举考试是士人出身的唯一途径,而考试的范围却没有科学的科目在内,自然打击读书人研究科学的兴趣,即使唐代考试中有明算,但程度浅易。

儒家教育的流弊

最重要的是:整个考试制度是以考经史为主,自然科学在这种情况下,发展当然不理想了。

(4)教育制度方面——西方的学校和专业学会,正是孕育科学的地方,而这些机构在民国以前五六十年是不存在的。

中国古代的学校只教导“修己治人之方”,注重的是道德修养,处世之道,至于研究自然事物的学问,是比不上西方。西方的各种专业学会,更是中国一直没有的东西,所以自然科学不发达。

(5)经济方面——科学的研究是基于两个原因,一是需要,二是人类的好奇心或是求进心。日常生活中有这种那种的需要,我们就会发明这种或那种的东西来满足需要。好奇心则是人人皆有,中国人也不例外,四大发明莫不是源于此。

可是科学研究的精益求精,更要有赖于充裕的经济力量,办学校要钱,研究工作也需要钱。

中国在近代也建立了不少大学,科学的研究工作也付出了不少时间,为什么科学成就还不能胜过日本和印度?原因就在这两个国家兴办大学的时间比我们长,最重要的是当时中国是处于内战连年,外患不断的时期,政府的财政已经入不敷出,对教育的经费自然缺少,中国近百年来,长期处于内忧外患,经济不能健康发展,自然科学研究也就落后了。

难以普及的致命伤

中国数学在这方面落后西方是说得通。可是李约瑟教授(Joseph Needlam)在他的《中国科学技术史·第三卷数学》(Science and Civilization in China, Vol. 3 Mattenmctics)里提出了一个原因:“……(中国)道家人物隐居在山林中的庙宇里,具有明显的浪漫主义因素。他们虽然忙于炼丹炉的工作,但也激发了诗人的灵感。数学家们则似乎十分平凡而讲究实际的人,他们只不过是地方官的属员。他们的写作风格是非常缺乏文采的。和印度的数学知识不同,中国的数学知识很少是用诗写的。无疑,中国的数学家也有像美丽聪明的丽娜瓦蒂(Lilavati)那样的情人,但他不把她写进书中去。”

中国的数学书除了明朝程大位的《算法统宗》有以诗歌的形式写一些数学问题及解法之外,其他的书都是不容易让人读懂,这是难以普及的致命伤。

1980年,陈省身先生在北京大学、南开大学及暨南大学演讲时指出:

“数学不同于音乐或美术。数学的弱点是一般人无法了解。

需要数学的普及化

在这方面数学家所做的通俗化的工作是值得赞扬的,但一般人总与这门学问隔着一段距离,这是不利于发展的。数学是一个有机体,要靠长久不断的发展才能生存,进步一停顿便会死亡。

中国突飞猛进要注意两大问题

……中国的近代数学,发展比日本晚,但中国数学家的工作,有广泛的范围,有杰出的成就,缺点是人数太少。比较起来,美国数学学会的会员人数多达近万人!

要使中国数学突飞猛进,我个人认为,应注意以下二点:

第一,要培养一支年轻的队伍。成员要有抱负、有信心、肯牺牲,不求个人名誉和利益。要超过前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中国数学如在世界取得领导地位,则工作者的名字必然是现在大家所未闻的。

第二,要国家的支持。数学固然不需要大量的设备,但亦需要适当的物质条件,包括图书的充实,研究空间的完善,以及国内和国际交流的扩大。一人所知所能有限,必须和衷共济,一同达成使命。

“我们希望在21世纪看见中国成为数学大国。”

这是老一辈的数学家对中国数学未来的殷切期望。

法国的一代枭雄拿破仑平日对数学喜爱,而且与数学家交游。他说:“数学的发展与至善和国家的繁荣昌盛密切相关。”他建立了培养法国军官工程师的“工艺学校”,并网罗了最好的数学家来当教授。

在100年前创立的美国西点军校,很早就把数学列为学生所必修的基础课程之一。在1834年学校的章程中指出:“所以这样做,正是因为数学的学习能严格地培训学员们把握军事行动的能力与适应性,能使学员们在军事行动中的那种特殊的活力与灵活的快速性互相结合起来,并为学员们进入驰聘于高等军事科学领域而铺平道路。”

事实上,在2500多年前辅佐齐恒公的政治家管仲,就对数学在治国强兵的重要性有深刻的认识。许多人读过他讲的“衣食足,而后知荣辱”(只有在提升老百姓的生活品质之后,使他们丰衣足食,我们才能提高他们的道德品质),在《管子》里的《七法篇》,他说:“刚柔也、轻重也、大小也、实虚也、远近也、多少也,谓之计数。”表示数学现象出现在各处,要办好事,非掌握数据不可。

在《山国轨篇》,他更发挥以下的看法:“田有轨、人有轨、用有轨、乡有轨、人事有轨、币有轨、县有轨、国有轨。不通于轨数而欲为国,不可。”这里,轨是指具体数量标准,要治国必需心中有数,掌握各种轨数。

在《七法篇》中,他还强调:“能治其民矣,而不明于兵之数,犹之不可。……故曰:治民有器,为兵有数。”

我们再回来看拿破仑的话,他说数学的发展与至善是和国家的繁荣昌盛有关。如果国家衰弱、民不聊生,很难发展数学,反过来数学蓬勃发展也能为国家创造财富改善民生。

最好的例子是以现在蓬勃发展的应用数学——运筹学(Operations research)来说。这门数学可以简单地说是用科学的方法来决定在资源不充分的情况下如何最好地设计人及机械的调动安排,并使之最好地运行的一门科学。

早在30年代时苏联列宁格勒大学教授康托洛维奇(Kantorovich 1912—)对生产中提出大量的组织与计划生产性的问题进行了研究。他本身是数学家,也是经济学家,他当时利用创立的非经典数学分析的方法对生产配置、原料的合理利用以及运输计划、播种面积分配等问题给出了数学模型和确定最优解的具体方法。他在1938年创立线性规划,1939年出版的《生产组织与计划中的数学方法》,可以说是最早的运筹学理论著作。

可是当时斯大林不重视这样的工作,一些不学无术的人对康托洛维奇横加批评指摘,他在1941年写的运筹学讲义,要在1959年才获出版。1971年才成为苏联经济计划所成员,1975年与美国库普曼斯共同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金。

数学应用到商业,促成运筹学和管理科学诞生

美国是在1945年由于战争需要军事、经济全面动员,美国数学家独立发现了线性规划,1947年在美国空军管理部的G. B. 丹齐克(G. B. Dantzig 1914—)作出了解决线性规划问题的单纯形法(Simplex Method)。后来他在斯坦福大学任教,许多人跟进在这方面研究,发现很多的生产问题都可化成线性规划问题来解决,这些结果在经济应用中获得成功,每年获得的效益在十亿美元以上。

1984年的美国“数学科学资金来源特别委员会”报告书指出:

“应用丹齐克在1947年的单纯形法的线性规划最优化技术,在各种工商业活动中,从选择轮船队的最佳航线和工厂机器的最优使用,到运输系统的合理调度,都发挥了作用,提高了管理决策的水平。”

以后非线性规划和整数规划的发展,各种解决非线性函数极值问题的有效方法的出现,使应用范围更为扩大,并促成了研究活动十分活跃的运筹学和管理科学的诞生。

上述方法,还有对策论和其他一些理论,均是很有价值的生产工具,可以用到炼油和其他化工生产过程中去,甚至用到服装的设计和生产中去;它们还是管理工具,从制订汽车运行时刻表,到确定军事战术,甚至管理股票市场的活动,都有它们的用武之地。

日本和中国的对比

如果当年苏联的领导能认识到康托洛维奇工作的重要性,能像美国那样广泛普及和使用,为社会产生财富,经济不会垮掉,后来就不会有苏联的瓦解。

在20世纪,中国还不是数学大国,与亚洲的日本排比还是落在后面。

在1988年8月举行的“21世纪中国数学展望”,曾留学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及担任过中国数学研究所所长的北京大学教授程民德(1917—)演讲时谈到中日数学的对比:

有人说,日本发展成经济大国只抓技术研究,少抓基础理论,对基础数学很少顾及。事实究竟如何呢?

中国的洋务运动和日本的明治维新(1868年)都发生在19世纪60年代。在发展工业,采用西方技术上几乎同时。例如1862年日本始造蒸气军舰,而中国的江南造船厂的前身也于1865年在上海设立,相距不过三年。但在对数学的重视和扶植上则差距极大。

日本在1873年基本普及西方数学,而中国则迟至1911年辛亥革命之后。日本数学会成立于1877年,而中国数学会迟至1935年。

日本的东京大学成立于1877年,相应的北京大学到了1912年始成立(其前身京师大学堂成立于1898年)。日本学士院(科学院)成立于1897年,开始设博士学位;中国的北平研究院迟至1928年方成立,至于第一批博士竟到了1983年才正式授予,落后于日本近一世纪。

日本的高木贞治于1898年到德国跟大数学家希尔伯特(D. Hilbert 1862—1943)学代数数论,回国后完成类域论(Class field theory),1920年即成为世界第一流数学家。而中国在民国以前到国外留学研习数学而有科研成就者几无一人。五四运动(1919年)前后才在中国本土设立数学系!

讲到历史,我们可以翻翻曾出使到日本的清朝官员黄遵宪在1878—1895年写的《日本国志》。在他的《邻交志序》说到日本:“中古以还瞻仰中华,出国之车冠盖络绎,上自天时、地理、官制、兵备、暨乎典章制度、语言文字,至于饮食居处之细,好玩游戏之微,无一不取法于大唐。近世以来对结欧美、公使之馆衡宇相望,亦上自天文、地理、官制、兵备、暨乎典章制度,语言文字,至于饮食居处之细,好玩游戏之微,无一不取法于泰西。”

有维新思想的黄遵宪相当持平的比较中日:“持中国与日本较,规模稍有不同。日本无日本学,中古之慕隋唐,举国趋而东;近世之拜欧美,举国又趋而西。……若中国旧习,病在尊大,病在固蔽,非病在不能保守也。”

日本史学家井上清在《日本历史》一书,解释日本和中国接触西方差不多同时,可是走得比中国快的原因:

日本和米索不达米亚、埃及、印度和中国的人类发祥时代比较,落后了二千年到四千年。……

日本人贪婪地学到了朝鲜、中国、印度以及后来的先进文明,就使得日本历史的发展异常迅速。……

日本经常是模仿先进的文明,这件事似乎应以自卑的口气加以叙述。但是吸收先进文明这件事,恰恰证明了日本人的生活能力。

搬过来,消化吸收再创造

我们现在还是要像鲁迅先生几十年前讲的实行“拿来主义”,别人别国有的优点,我们就像日本人那样搬进来,消化吸收再创造。

我们不能再犯以前闭关妄自尊大的毛病,也不该有开关之后惊骇别人的进步而妄自菲薄的自卑心理。就像我年青时写的诗:“幽古伤怀宜断肠,思今图强应加鞭。”要赶上国际水平,就要有奋发的精神,勤奋的培育下一代,并鼓励更多的数学工作者去参予实际生产的问题,而不是埋首于书房作推导的游戏。

单纯理论研究容易使人空乏

这不是指形式的要数学工作者上山下乡去和土地打交道,或是到工厂去磨洋工。而是让他们接触到一些应用部门,以及生产线,服务业,市场经济领导决策等领域所产生的问题,他们就会发现单纯的理论研究,容易使人产生空乏的感觉,只要能扎根于生活,他们就会有不断的课题可供研究,他们的数学生命就不会很快的枯萎了。

在1993年5月,中国数学界老前辈苏步青(1902—)在和华东师范大学张奠宙教授讨论“中国数学现在应该怎么搞”时,谈了自己的看法。

他说:“我现在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什么都不管了,只是在那里空想。首先,数学要联系实际,联系中国经济发展的实际。

数学与经济不是没有关系,而是大有关系。现在不少人在搞图论(Graph Theory),如能真的用到上海的交通管理上去,该有多好?

数学应该发展的东西很多,如控制论,系统科学,离散数学等。物理上要求发展一些非线性科学,如孤立子理论等都很重要。

我们过去搞一个计算几何,现在已经落后了。现在工厂里做一个曲面,用计算机模拟一下就搞出来,不用那个解析式的数学模型。你还在搞昆斯(Coons)曲面,贝尔齐(Bézier)曲面,但实际使用的不是这一套,雷诺公司也不用了,他们用的一套叫做应用几何。

基础理论当然要搞,我主张少而精,不能老是跟在人家后面,拾人牙慧。基础数学研究队伍要精干些,保持稳定。现在科学基金很少,连许多杂志都订不起,复旦大学还算好,国家教委拨了22万,别的地方还没有。对一些古典的,没有解决的纯数学问题,让少数人去搞,那里面油水不大,外国人搞的也不多。

基础理论研究怎样与实践相结合的问题很重要,华罗庚先生与王元先生曾经搞过数论在积分计算上的应用。我看蛮好,恐怕应当进一步发展。至于一般的解析数论,和我们的几何一样,也有一个如何发展的问题。”

对于中国数学教育,他是认为:“数学教育不改不行。过去教的数学都是欧几里得式的演绎体系,从公理公设开始,一点点演绎。把数学搞成很难的东西。这样搞法我看不行。因为世界人很多事情不可能由你的假设出发,适合你搞出来的定理。数学应当是很生动很实际的东西。

数学教育发展到今天,使数学不再是那么难学的科目了。并不比物理学、生物学难学。当然,这需要大家努力。”

中国的数学教育需要改革

美国为什么在20世纪50年代之后能保持它的科学实力?关键因素是注重中学前、中学和大学的高质量的科学和数学教学。

早在1945年7月,一份呈送给当时总统杜鲁门的题为《科学:无限广袤的新开发区》的报告,布什博士(Dr. V. Bush)写道:“中学里数学和科学的不良教学很易损害学生的科学才能,这种教学既不能激起学生对科学的兴趣,又不能给学生以良好的指导。

全面改进科学已成为刻不容缓的事,要成为一名第一流科学家,就必须及早取得一个良好的开端,而一个良好的开端意味着在中学里受到良好的科学训练。”

因此,苏步青教授认为数学教育需要改革,不改不行,教材改成生动实际的东西,这见解是正确的。

中国数学在宋元时期曾经有光辉灿烂的历史,到了明清的时候开始衰退,进入20世纪,中国数学落后于世界数学几乎有三百年。

21世纪的中国如果要成为一个醒狮——而不是睡狮欢腾在国际舞台上。它的数学就必须赶上世界水平,这就是陈省身先生于1988年在南开大学讲的:“……要求中国数学的平等和独立。”

数学教育改革,决策重视数学方法,灵活地把数学和高技术相接合,就会迎来一个姹紫嫣红的中国数学的春天!

数学家与政治家

本文作者:蔡天新

数学家向来不问政治或远离政治,他们不象艺术家那样喜欢惹是生非,这一点晚年的波德莱尔似有所悟, 这位惯于在贵妇人的客厅里寻觅灵感的法国诗人毕生过着波西米亚式的放浪生活,他的晚年生活颇为凄凉,在后期的代表作《巴黎的忧郁》里他引用了十七世纪同胞数学家、思想家帕斯卡尔的话: “几乎所有灾难的发生都是由于我们没有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大概正因为如此,数学家较艺术家容易赢得政治家的信任和友谊。

欧几里得是古希腊几何学的集大成者,他的出生地和确切的生活年代至今仍是个谜。我们只知道他曾在雅典的柏拉图学院求学,后来被埃及国王托勒玫(Ptolemy)延聘到亚历山大里亚,主持亚历山大大学数学系,那里有一座藏书量惊人的图书馆, 欧氏因此得以完成著名的《几何原本》(Elements) 。这部著作是现代科学产生的一个主要因素, 作为演绎推理结构方面的杰出典范,它甚至给思想家们带来启示。据说托勒玫曾向欧几里得询问学习几何学的捷径,他的回答是:在几何学中没有王者之路。而当有位学生问起学习几何学能得到什么回报时,欧几里得命令奴隶给他一个便士,并对别的人说:“因为他总要从学习中得到好处。”

在欧几里得去世前几年出生的阿基米德是古代世界最伟大的数学家,他年轻时也曾在亚历山大大学逗留过,与欧氏的弟子们过从甚密。据说阿基米德返回故乡叙拉古①以后,很受国王希罗(King Hiero)的器重,有一个流传广泛的故事,希罗王得到一顶金王冠,他怕这个王冠里掺了白银,便求教于阿基米德。阿基米德有一天沐浴时注意到,他所排出的水在容积上和他的身体相等,他立刻联想到,相同重量的物体比重小的排出的水较比重大的多,由此他发明了著名的浮体定律,并解决了希罗王提出的问题。

在中世纪的黑暗时代,数学家的处境相对来说也不算太糟,罗马教皇西尔维斯特二世(Sylvester II)非常喜欢数学,有证据表明他把包括零在内的阿拉伯数字引入欧洲,据说他还做过算盘、地球仪和时钟。在教皇亲自撰写的著作《几何学》中,他解决了一个当时非常困难的问题:已知一个直角三角形的斜边和面积,求出两条直角边。

但是在罗马,西尔维斯特并非第一个钻研数学的大人物,实际上,早在一千多年前,古罗马皇帝克劳迪乌斯 (Claudius)就写过一本题为《如何在掷骰子中获胜? 》。这位皇帝和他悠闲的大臣们爱好赌博,非常迷恋于掷骰子,可惜这本书没有保存下来。1654年,帕斯卡尔和费尔马在通信中奠定了概率论的基础,他们的出发点依然是掷骰子这样的赌博游戏。

中世纪最杰出的数学家是斐波那契(Fibonacci),人们习惯地称他为“比萨的莱昂纳多”,而把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达·芬奇称作“佛罗伦萨的莱昂纳多”,他提出的“兔子问题”至今仍是“数学的不朽谜语”。

斐波那契的才能引起了西西里王弗雷德里希二世(Frederich II)的注意,他被邀请到宫廷, 由国王的亲信向他提出三个数学难题,斐波那契一一予以圆满的解答, 后来这位国王和他的继承人成了斐波那契的保护人。有意思的是,在八百年后的今天,在美国南达科他州的不毛之地,仍有一家数学杂志专门刊载研究“斐波那契兔子”问题的论文,还有一个颇具规模的“斐波那契协会”,每年在世界各地轮流举行年会。

在近代欧洲历史上也有一些开明君主和当时的数学家有密切的交往。十七世纪, 瑞典女王克丽斯蒂娜(Christina)邀请法国数学家兼哲学家笛卡尔达一年之久,以至于最后派出一艘军舰前往迎接。笛卡尔显得非常犹豫,最后被女王的热情所打动,事实证明他的担心并非多余,斯德哥尔摩寒冷的空气让他得了肺炎,四个月后即不治身亡。在由“冰美人”格丽泰·嘉宝主演的好莱坞电影《瑞典女王》中,再现了这个真实的故事。

十八世纪,瑞士数学家欧拉(Euler)曾两度受聘于圣彼得堡研究院,先后长达31年,此前欧拉的老师,著名的数学世家—贝努里(Bernoulli)家族的两位成员也应邀在那里工作。欧拉是历史上最多产的数学家,他的两只眼睛都是在旅居俄罗斯期间失明的,虽说欧拉二十岁即离开故乡,可是瑞士法郎的纸币上仍印有他的肖像。在欧拉接受弗雷德里克大帝(Frederick the Great)聘请到柏林主持普鲁士研究院的25年间,彼德大帝照付薪水。当欧拉再度前往圣彼德堡时,弗雷德里克又向定居法国的意大利数学家拉格朗日发出了热情洋溢的邀请,“欧洲最伟大的国王”希望“欧洲最伟大的数学家”在他的宫里。显而易见,这位国王对于欧拉的离任耿耿于怀。

在欧洲所有的君王中,拿破仑与数学家的关系最为密切,他几乎与同时代的每一位法国数学家都交上了朋友。曾经远征埃及的拿破仑对拉格朗日总的评价是:拉格朗日是数学科学方面高耸的金字塔。他曾开玩笑地问拉普拉斯: 为什么你的著作中没有提到上帝? 数学家回答:“我用不着那样的假设”。可是,拉格朗日(Lagrange)、拉普拉斯(Laplace)和另外一个 L—勒让德(Legendre)都避开了法国大革命。拿破仑本人还是个不错的几何学家,他提出过这样一个问题:只用圆轨,如何把一个圆周四等分。这个问题后来由他的朋友、另一位定居法国的意大利数学家马斯凯罗尼(Mascheroni)解决了。

在1812年拿破仑军队从莫斯科退却时被捕的数十万战俘中,唯一受益的是一位年仅24岁的数学家,他的名字叫彭赛列(Poncelet)。当时他身边什么书也没有,就开始在战俘营里构思巨著《论图形的射影性质》,他被释放回国后,于1822年在巴黎出版了此书,这部著作开创了射影几何史上的所谓“辉煌时期”。但拿破仑的确伤害过一位伟大数学家的心, 这就是“数学王子”高斯。高斯是个数学神童,出身在普通的劳动者家庭, 他的早慧受到了故乡—德国不伦瑞克公爵费迪南 (Duke Ferdinand) 的关心。从高斯14岁起,公爵就成为他的赞助人和亲密朋友,15岁送他上大学,到27岁主持哥廷根大学天文台,这位公爵远比莫扎特的赞助人慷慨并且始终如一,他在高斯29岁那年死于拿破仑军队的入侵。费迪南的名字虽然在战争史上没有记载,却在数学史上留芳。

在大西洋另一头的美利坚合众国,也有几位总统和数学颇多联系,乔治·华盛顿是一位著名的测量员,托马斯·杰弗逊在鼓励讲授高等数学方面做了不少工作,阿伯拉罕·林肯则被认为是通过研究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来学习逻辑的倡导者。最有创造性的是詹姆斯·加菲尔德(J. A. Garfield),这位美国第20任总统虽然政绩平平,并且在任上惨遭暗杀,但他在学生时代就显示出对数学的浓厚兴趣与卓越才能。1876年,加菲尔德独立发现了毕达哥拉斯定理的一个非常简洁的证明, 他是在国会与议员们讨论数学问题时想出来的。这个证明通过用两种不同的方式计算梯形的面积(先用梯形的面积公式, 然后把梯形分解成三个直角三角形来计算),经过比较和化简得到。与四百年前达·芬奇的证明相比,加菲尔德的方法要漂亮许多,不知是否因为这个原因,他的青铜雕像得以安置在华盛顿的国会山前,我曾在大理石的台阶四周徘徊,没有发现别的人物与他分享这份殊荣。

现在让我们回过头来谈谈牛顿。牛顿在数学领域的主要成就是发明了微积分,但人们往往把万有引力定律和其它力学定律也计算在内,因为它们都用数学公式表达。因此那个时代的人把牛顿和阿基米德、高斯并称为历史上三个最伟大的数学家,加上物理学和天文学方面的卓越贡献,他很早就代表大学进入议会,后来又被女王安妮(Anne)授予爵位。可是牛顿对政治毫无兴趣,他在议会的唯一发言纪录是要求打开窗子,晚年的科学家沉湎于神学,虽然如此,他还是被提升为权力很高的造币厂厂长。

与牛顿不一样,出生在莱比锡的莱布尼茨年轻时就喜欢结交王公贵族,那时候的德国远没有统一,科学技术和军事力量十分落后,随时有可能被强国吞并。1672年,处于危难之中的美因茨候选帝派遣能说会道的莱布尼茨去巴黎,他唯一的使命是:用一项征服埃及的诱人计划去分散路易十四对北方的注意力。结果莱布尼茨不仅没有见到法兰西国王,反而留在巴黎研究起了数学,并成了微积分的两个发明人之一,由此引发的一场有关优先权的争论,使得拉芒什英吉利)海峡对岸英国的数学停滞了一个世纪。

不过,数学家中从事政治活动的并非没有。古希腊第一个伟大的数学家毕达哥拉斯和他的门徒就热衷于此道,他们在亚平宁半岛南端的克罗托内结社,并与贵族党派联盟,因而被民主党派赶走,毕达哥拉斯逃到附近的米太旁登(Metapontum),公元前497年被害于该处。

至于阿基米得被入侵叙拉古的罗马士兵用枪刺死,并不是因为他和希罗王亲近,而是误杀。据说很多年以后,罗马税务官西塞罗到西西里岛收税,没有人肯告诉他阿基米德墓地的位置,这位大作家只好自己拨开荆刺寻找。

在法国,微分几何之父蒙日(Monge)从大革命开始直到拿破仑称帝都积极追随,因而受到了人们的耻笑,他和三角级数的发明人傅里叶(Fourier)曾随拿破仑远征埃及,回来后蒙日做了政府部长,而傅里叶只当上县长。蒙日的学生卡诺(L.Carnot)②也是热情洋溢的革命家,同时还是一位出色的军事家,被誉为“胜利的组织者”,他和他的老师都对处死路易十六投了赞成票。但卡诺是有勇气反对拿破仑称帝的唯一的护民官,为此他不得不逃往日内瓦,最后在贫寒交迫中死于异乡。相比之下,有着“法兰西牛顿”美称的拉普拉斯要幸运得多,他是一个农民的儿子,靠了自己的才华和善于应变的能力,竟然做上了候爵。法国大革命时,由于要他为炮兵计算炮弹的轨迹,他获得了特赦。之后,凭着曾经是拿破仑的数学老师,拉普拉斯又很快在政治上红了起来。

政治家虽然在任时声名显赫,但卸职或死后也容易被人们遗忘,英国学者威斯特福尔(R.S.Westfall)在为牛顿的名著《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出版三百周年撰写的文章中意味深长地谈到:我们从不纪念某某文官的三百周年诞辰。对于英国和大多数国家来讲,这个说法可能成立,但历史上也出现过伟大的君王,如亚历山大大帝、奥古斯都、成吉思汉、阿育王。有些数学家之所以具有广泛持久的魅力,原因在于数学本身。拜占庭哲学家普罗克拉斯(Proclus)认为,数学是这样一种东西: 她提醒你有无形的灵魂;她赋予她所发现的真理以生命;她唤起心神,澄清智慧;她给我们的内心思想添辉;她涤尽我们有生以来的蒙昧与无知。阿拉伯哲学家婆罗魔芨普塔(Brahmgupta)也说:正如太阳以其光芒使众星失色,学者也以其提出代数问题而使满座高朋逊色,若能给予解答则将使侪辈更为相形见拙。

作为普通人,数学家和政治家都有着他们自己独特的精神世界和生活方式。从某种意义上讲,数学和政治一样都是可能性的艺术,从事这两项工作的人都需要冒险和勇气,他们面对复杂的问题都需要依赖直觉和运气。另一方面,数学和政治也都有自身的局限,一个伟大的数学家和一个伟大的政治家在他们各自领域之外的经验和智慧都是有限的,他们对非数学和非政治的忠告的价值也是有限的,这种局限性迫使他们和大众有了距离。而谈到伟大, 帕斯卡尔在《思想录》里划分出几种不同的类型,其一是身体上、物质上的伟大,这方面伟大的代表是各种光彩显赫的事物,如太空、星辰、国王、富人、首领,这是眼睛所能看见的。其二是精神的、理智的伟大,这方面伟大的代表是那些天才人物,例如阿基米德。他们有着他们的领域,他们的显赫,他们的胜利,他们的辉煌,他们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精神才能被人看到。帕斯卡尔指出:一切伟大事物的光辉显赫,对于从事精神探讨的人来说,都是毫无光彩可言。

① Seracusa,又译锡拉库萨,意大利西西里岛东南一港市,公元前734年为希腊城邦科林斯所建。

② 卡诺的一个儿子做了教育部长,另一个是著名的物理学家;他的一个孙子当上法国总统,另一个成为杰出的化学家。

角谷猜想

“角谷猜想”又称“冰雹猜想”。它首先流传于美国,不久便传到欧洲,后来一位名叫角谷的日本人又把它带到亚洲,因而人们就顺势把它叫做“角谷猜想”。其实,叫它“冰雹猜想”更形象,也更恰当。

为什么叫它“冰雹猜想”呢?顾名思义,这首先要从自然现象——冰雹的形成谈起。

大家知道,小水滴在高空中受到上升气流的推动,在云层中忽上忽下,越积越大并形成冰,最后突然落下来,变成冰雹。

“冰雹猜想”就有这样的意思,它算来算去,数字上上下下,最后一下子像冰雹似地掉下来,变成一个数字:“1”.

这个数学猜想的通俗说法是这样的:

任意给一个自然数N,如果它是偶数,就将它除以2,即将它变成N/2,如果它是奇数,就将它乘以3再加1,即变成3N+1。

对任意的一个自然数施行这种演算手续,经有限步骤后,最后结果必然是最小的自然数1.

对这个猜想,你不妨任意挑几个数来试一试:

若 N=9,则 9×3+1=28, 28÷2=14, 14÷2=7, 7×3+1=22,22÷2=11,11×3+1=34,
34÷2=17,17×3+1=52,52÷2=26, 26÷2=13,13×3+1=40,40÷2=20,20÷2=10,
10÷2=5,5×3+1=16,16÷2=8,8÷2=4,4÷2=2,2÷2=1.

你看,经过19个回合(这叫“路径长度”),最后变成了“1”.

若 N=120,则 120÷2=60,60÷2=30,30÷2=15,15×3+1=46,46÷2=23,23×3+1=70,
70÷2=35,35×3+1=106,106÷2=53,53×3+1=160,160÷2=80,80÷2=40,40÷2=20,
20÷2=10,10÷2=5,5×3+1=16,16÷2=8,8÷2=4,4÷2=2,2÷2=1.

你看,经过20个回合,最后也仍然变成了“1”.

有一点更值得注意,假如N是2的正整数方幂,则不论这个数字多么庞大,它将“一落千丈”,很快地跌落到1.例如:

N=65536=216

则有:65536→32768→16384→8192→4096→2048
→1024→512→256→128→64→32→16→8→4→2→1.

你看,它的路径长度为16,比9的还要小些。

我们说“1”是变化的最终结果,其实不过是一种方便的说法。严格地讲,应当是它最后进入了“ 1→4→2→1”的循环圈。

这一结果如此奇异,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曾经有人拿各种各样的数字来试,但迄今为止,总是发现它们最后都无一例外地进入“1→4→2→1”这个死循环。已经验证的最大数目,已达到1099511627776.

由于数学这门科学的特点,尽管有了如此众多的实例,甚至再试验下去,达到更大的数目,但我们仍不能认为“冰雹猜想”已经获得证明,因此还只能称它为一个猜想。(在我们所查阅的资料中,尚未见到对这一猜想的完整证明。)可想而知,要证明它或推翻它,都是很不容易的,要设法说出它的实质,也似乎是难上加难。

不仅如此,对于“角谷猜想”,人们在研究过程中或作出了改动,或进行了推广,得出的结果同样富有奇趣。比如,对于“角谷猜想”若作如下更动:

任给一个自然数,若它是偶数,则将它除以2;若它是奇数,则将它乘以3再减1.……如此下去,经过有限次步骤运算后,它的结果必然毫无例外地进入以下三个死循环:

①1→2→1;②5→14→7→20→10→5;

③17→50→25→74→37→110→55→164→82→41
→122→61→182→91→272→136→68→3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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